杜兰特在加时赛最后时刻连得8分,当终场哨响时, 他独自走向技术台,指尖轻触冰冷的数据统计单, 在“48分钟”那一栏停了停,随后撕下属于自己的那一条, 折好,放入口袋,身后是库里的拥抱和保罗落寞的背影。
甲骨文球馆的空气粘稠得像冷却的蜜糖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金属摩擦的涩味,计时器上猩红的数字无情地跳动着,第四节只剩不到两分钟,分差却固执地维持在两位数,仿佛一道天堑,主场球迷的呐喊声浪里,已能听出几分绝望的嘶哑,金州勇士,这支曾经以摧枯拉朽的“第三节风暴”令联盟闻风丧胆的王者之师,此刻像一头被困在泥沼中的衰老雄狮,每一次挣扎都显得沉重而迟缓,追梦·格林朝着裁判的方向摊开手,嘴里喋喋不休,却只换来一次坚决的摇头;克莱·汤普森又一次接球,起跳,出手,姿势依旧美如画,但篮球划过穹顶的弧线却短了一截,重重砸在前沿,发出沉闷的“砰”声,也砸在现场数万人的心口,替补席上,斯蒂芬·库里用毛巾盖住了头,只露出一双紧盯着场地的眼睛,那里面火焰未熄,却被深深的疲惫笼罩。
而他们的对手,菲尼克斯太阳,则像一台精密冷酷的机器,在克里斯·保罗手术刀般精准的传导和德文·布克无视防守的干拔跳投下,高效地运转着,扩大着领先优势,保罗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、属于老将的掌控一切的微笑,此刻在金州人看来格外刺眼,卫冕冠军的旗帜在球馆顶端微微晃动,投下的影子仿佛也带上了一丝飘摇的不安。
逆转的序曲,往往始于最不起眼的杂音,不是库里那记虽然提振士气却仍显杯水车薪的三分,也不是维金斯搏命般冲入内线的强硬打板,转折点,悄无声息地降临在凯文·杜兰特身上,一次换防,他对上了年轻气盛的布克,布克连续胯下运球,节奏变幻,突然拔起——这是他的招牌,也是他今晚屡试不爽的武器,但这一次,杜兰特的长臂如同预知了轨迹,指尖堪堪擦到了球的底部,球偏了,下一个回合,保罗试图用节奏差突入,杜兰特紧紧贴住,在保罗转身的瞬间,那双巨掌如闪电般切下,球被干净利落地捅掉,滚出边线,没有咆哮,没有捶胸,杜兰特只是迅速退防,眼神如同结冰的湖面,深不见底,只有最中心映着篮筐的倒影。
正是这连续两次沉默的防守,像两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微小,却精准地荡到了斯蒂芬·库里脚下,转换进攻,库里接球,面前是开阔的冲刺通道,他风一般掠过半场,在太阳队合围之前,将球分给了侧翼跟进的杜兰特,杜兰特接球,没有丝毫调整,甚至没有看一眼脚下的三分线——那距离对他而言已失去意义,他拔地而起,身体在空中极致舒展,手型稳如磐石,出手。
篮球在空中旋转,牵动着全场的心跳。“唰”!网花泛起,洁白而残酷。
分差,回到了个位数,甲骨文球馆,死寂了一瞬,随即,一股压抑已久的火山猛然喷发,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,杜兰特落地,依旧面无表情,只是迅速回防,经过库里身边时,两人的肩膀轻微地撞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,却又像说了一切。
加时赛。
体力槽似乎都已见底的双方,将最后一点能量和意志都榨取出来,投注在这五分钟里,每一次得分都变得无比艰难,肌肉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,汗水滴落在地板上,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,比分交替上升,犬牙交错,108平,110平,112平……时间只剩最后一分钟。
球,再一次被交到杜兰特手中,他站在弧顶,面前是换防过来的艾顿,太阳队最高的屏障,杜兰特连续胯下运球,节奏并不快,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催眠感,艾顿降低重心,张开长臂,启动,向右,艾顿紧跟;急停,背后运球拉回,艾顿的重心被晃开一丝缝隙;就是这一丝缝隙,杜兰特没有丝毫犹豫,干拔,后仰,艾顿尽力封盖,指尖离球却仿佛隔着天涯,球再次空心入网,114比112。

太阳进攻未果,勇士保护下篮板,没有暂停了,杜兰特后场接球,独自推进,太阳队两人扑上来围堵,他利用身高视野将球传出,又经过一次传递,球在最后几秒回到他手中,距离三分线还有两步,布克和布里奇斯已如饿虎扑食般封到眼前,没有空间,没有时间,杜兰特几乎是在双人封盖的缝隙中,强行起跳,身体大幅度后仰,扭曲着将球投出。
灯亮,哨响。
球在空中划着一道极高、仿佛要逃离地心引力的抛物线,精确制导般,穿透篮网!
117比112!加时赛独得8分,全是关键时刻金子般的进球!死神,在加时赛亮出了他最锋利的镰刀,收割了胜利,也收割了所有质疑与喧嚣。
山呼海啸般的狂欢瞬间吞噬了整个球馆,金色的海洋沸腾了,队友们从四面八方冲向杜兰特,库里第一个跳起来抱住他,脸上是孩子般纯粹的狂喜,嘴里不住地喊着什么,格林挥舞着拳头,冲着观众席咆哮,替补席上的球员全都冲进了场内。

在这金色的、喧嚣的、混乱的漩涡中心,杜兰特却显得异样平静,他短暂地、有力地回应了库里的拥抱,拍了拍队友的后背,像一道逆流的黑色礁石,分开欢庆的人潮,径直走向场边的技术台。
技术台后的工作人员还在忙碌地确认最终数据,杜兰特走过去,目光落在刚刚打印出来、还带着机器余温的数据统计单上,纸张洁白,墨迹清晰,他的指尖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,在“出场时间:48分钟”那一栏短暂停留,冰封的湖面下,似乎有极深极暗的涌动,但表面依旧平静无波。
他没有碰那些关于得分、篮板、助攻的辉煌数据,只是伸出手,沿着纸张的纹理,轻轻撕下了属于“凯文·杜兰特”的那一整行数据,动作仔细而专注,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,他将那狭长的一条纸对折,再对折,变成一个整齐的方块,放入了自己球裤侧面的小口袋里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转过身,库里再次上前,揽住他的肩膀,大笑着说着什么,杜兰特点了点头,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,但那弧度太浅,转瞬即逝,他的目光,越过库里的肩膀,无意中掠过了不远处正在低头整理护腕的克里斯·保罗,保罗的背影,在绚烂的彩带和晃动的灯光映照下,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落寞。
杜兰特收回目光,抬手,和簇拥过来的队友们一一击掌,金色的彩带纷纷扬扬,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,落在他汗水浸透的球衣上,也落在他刚刚放入口袋的、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片上,喧嚣依旧震耳欲聋,但他走向球员通道的步伐,稳定、沉默,仿佛独自跋涉过一片无声的旷野,身后的一切鼎沸,都成了遥远的背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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